中国医药学是一个伟大的宝库,蕴藏着许多珍贵的科学遗产,有待发掘。这个伟大的宝库,是数千年来中国人民在与疾病作斗争中创造出来的。古代中国长期积累起来的药物学知识,大部分都载入了历代本草书中,也有许多保留在民间流传。药物学的发展是与化学分不开的,因此在中国古代遗留下来的本草著作中蕴藏着丰富的化学知识。
自古以来,本草学与医学在其产生、形成和发展过程中一直是相辅相成的,由本草及本草学而产生的本草文化,自然地接受着民族文化的影响和熏陶。阴阳五行不仅用来阐述和解释生理和病理,还用来说明药物作用的一切现象与规律,从而也成为了本草文化的核心。
本草开始成书和本草学开始形成为一门内容较丰富、体系较完整的学科,是在战国以至秦汉之际(公元前四世纪至公元一世纪)。但本草学的渊源却更为遥远。中国古来就有“神农尝百草,一日而遇七十毒”的传说(《淮南子·修务训》),反映了原始社会时人们寻找食物和发现药物的艰难过程。
正如鲁迅所说:“许多历史的教训,都是用极大的牺牲换来的,譬如吃东西吧,某种是毒物不能吃,我们好象习惯了,很平常了,不过,这一定是以前因为很多人吃死了,才知道的”。远古时人们正是尝试了各种动、植、矿物,作出巨大的牺牲后,才逐步积累起了早期的药物学知识的。本草学起源于远古时广大群众的生产实践和生活实践,而绝不是某一个人的劳作。
由于远古劳动人民在实践中逐步积累了早期的药物学知识,因此使许多人靠简单的药品免于疾患,减少了死亡的威胁。战国时公元前五世纪至公元前二世纪成书的《山海经》中,就载有动、植、矿物药物达一百二十多种,指出了这些药物的疗效等。比《山海经》成书更早的《诗经》中,也有些关于药物的零散记载。此书成于西周,载有奴隶社会时的一些史料,是现存中国古代文献中最早记载药物的书籍。
本草学的系统化
中国进入封建社会后,即在战国以至秦汉之际,本草学知识趋于系统化了,这是和当时医学以及生产和科学技术的发展分不开的。秦代统一中国后,国内经济、文化获得长足的发展。据《汉书·艺文志》记载,那时有医经七家,共216卷,医方十一家,共274卷,包括秦代保留下来的先秦医药书及秦汉之际的作品。到了汉代则集先秦医药学之大成。
近年发掘的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是汉文帝12年(公元前168年)埋葬的,其中保存的医经方有一万多字,马王堆一号汉墓则保存着不少中草药,河北满城发掘的汉中山靖王刘胜(卒于公元前113年)墓中,更保存一批制造精致的医药器具,如“医工”铜盆、铜滤药器、银灌药器、铜药勺等。
特别是1972年从甘肃武威发掘出的东汉早期(公元一世纪)的医药简牍,是我国医药史上的空前发现。其中列举了一百种药物,植物药63种,动物药12种,矿物药16种,其他9种。在矿物药中包括丹砂、消石、曾青、樊(矾)石、代赭、戎盐,矾石、雄黄等。对这些药物的炮制、剂型及用药方法,都有较详细的记载。这些实物的出土,反映了汉代药物学已达到相当高的水平。
《本草经》和古代化学知识
汉代时候,除了涌现大量医方外,还有人编著成了系统的本草学著作,其中最著名的是《本草经》。“本草”二字最早见于《汉书》。《汉书· 郊祀志》曾提到汉成帝建始二年(公元前31年)“诏罢……候神方士使者付佐、本草待诏七十余人皆归家”。这说明“本草”这一名称在公元前一世纪或稍前就已出现了,仅被汉成帝一次召见的本草学家就有七十余人。
顾名思义,“本草”是以植物性药物为主的生药学,但本草书中也还有不少动物性和矿物性的药物。《本草经》就是总结了前代人药物学知识由集体编成的一部系统的专著。它的成书历程持续很长的时间,中间不断地被丰富与增补,最后完成大约是在公元前后一百年间,其中载有药物365种,其中植物药252种,药46种,是现在所知的最早的本草学专著。在《本草经》记录的内容中,矿物药中有铁、石硫黄、汞、代赭石(赤铁矿)、铅丹、消石、石灰、磁石、石胆、蓬砂、矾(樊)石、朴消、云母、紫石英等,在动物性药中有阿胶、麝香、牛黄等,植物性药中有五味子、干漆、附子(含乌头碱)、紫草(含紫染料)等。此书曾一度散佚,现传本是从一些古书中辑录下来的,大体上保持了原书的基本面目。其所以称之为“经”,就是因为它和《内经》一样,是我国医药学的经典著作。在此后的二千多年来,在《本草经》的基础上,先后在我国出现了一百多种本草学著作,形成中国药物学的一股巨流。
《本草经》中对一些元素及其化合物的化学变化和性质作过一些正确的叙述。例如,书中指出“丹砂……能化为汞”,就是说丹砂(HgS)在加热时能分解成汞。又说“水银……主疥瘘痂白秃……杀金银铜锡毒。熔化还原为丹”,说的是汞能和一些金属生成汞齐,当将汞加热后能起缓慢氧化作用生成氧化汞。这里提到用水银治疗疥疮,是个有价值的临床经验,比其他国家都早。书中还提到“空青……能化铜铁(铅)锡作金”,“曾青……能化金铜”,“石胆……能化铁为铜”,这都讲的是化学上的置换反应。石胆、空青、曾青这些铜盐溶液遇铁后,能发生置换,产生出金属铜。后来的水法冶金技术就是在这个基础上发展起来的。
《本草经》的这些记载,与西汉的《淮南万毕术》有关“曾青得铁则化为铜”之说相符。在两千年前就有这样的记载,是世界上少见的。又如书中还指出“朴消……能化七十二种石”。按朴消在较高温度下确能熔融很多硅酸盐岩石,故有“能化七十二种石”之说。此外,书中还提到“葡萄……能作酒”,这是我国酿造葡萄酒的一条重要史料。显然,《本草经》里的这些化学知识,是与当时手工业生产和自然科学的发展有密切关系的。
后代本草学发展
继《本草经》之后,南北朝(六世纪初)时的《本草经集注》是另一部重要本草专著。此书是合《本草经》与陶宏景的《名医别录》两书加了注释而成的。书中载药达730种,首先把无机药物列入“玉石部”中,所载化学知识较先前更为丰富。例如,《本草经》只简单地指出石灰在山谷里,此书则详述为“近山生石,青白色,作灶烧竟,以水沃之,则热蒸而解”。更可注意者,书中根据煅烧时是否发生紫青色焰来鉴别消石之真伪,与后世火焰分析所用的原理多相映合。
在唐代,本草学获得进一步发展。公元659年(唐代宗显庆二年)由政府颁布的《新修本草》(也叫《唐本草》),是世界上现存最早的一部药典,由集体写作而成,载药844种,并附有图谱。在其对109种无机药的陈述中,包括不少新的化学内容。例如,书中说硇砂除作药用外,还可作金属焊接剂,即所谓“汗药”。又指出把光明盐(一种食盐)、硇砂和赤铜屑混合起来长期放置,可以制得绿色的铜盐。按此三物混合时长期受空气和二氧化碳的作用,可以生成绿色的含结晶水的氯化铜。书中又载有制银屑法,是把银片与水银先制成汞齐,再合硝石及盐,研为粉,更烧去水银,洗去盐份,就成极细的银粉了。
到了两宋时代,封建经济又有相当大的发展,农业、矿冶和日用品手工业都较前代发达。造纸术和印刷术的发展,又为科学文化的传播提供了物质条件,因此宋代本草学也取得超越前代的成就。元佑年间(1086-1093)医药学家唐慎微等人编成《证类本草》一书。当此书成为宋政府颁布的药典后,大观二年(1108)改称《大观本草》。后在政和年间又经修补,即成今传本。现存本书最早的刻本是金代泰和年(1204年)刻本。本书载药增至1746种,包括无机药253种。新增的无机药中,值得注意的是水银粉等,关于无名异(软锰矿)、不灰木(石绵)、草节铅(方铅矿)、密佗僧等的性质以及绿矾石的鉴别法方面,都有不少无机化学知识,其中鉴别绿矾石是用加热后分解并氧化成赤色的氧化铁,可以说是一种初步的定性分析方法。
《本草纲目》与其中的化学知识
本草学到了明代,进入到一个新的发展阶段。著名医药学家李时珍(1518-1592)的巨著《本草纲目》(1596年),对我国古代本草学作了一次历史性总结。作者是在贫苦环境中长大的民间医生,对封建社会下苦难的劳动人民的疾苦有较深的体会,因而抛弃科举入仕的道路,长期深入民间向广大劳动群众学习,到深山老林采集药材,开辟药园栽培药物,经许多年刻苦钻研,终于写成《本草纲目》,把我国本草学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峰。
《本草纲目》载药1892种,其中无机药竟达266种之多,在化学知识水平上较前大有提高。在这之前,无机药一直列入“玉石部”,从李氏起,才按当时的化学知识开创性地将其归纳为四部七类:即火部、水部、土部和金石部,金石部下又有金、石、玉、卤四类。水部有各种液体及溶液43种。土部有各种土质及煅烧过的泥土共61种。金类包括一些金属及金属制品、合金及金属化合物,共28种。玉类有14种,主要是较纯的硅酸盐化合物。石类有72种,包括硅酸盐、不溶于水的其他天然盐类。卤类有20种,大部分是能溶于水的天然盐类。这种分类法比起先前笼统地归为一类的分类法,显然是一大进步。
关于无机药的记载中,值得注意的是出现了一些较为复杂的人造无机药物,如轻粉、黄矾等。
《本草纲目》还消除了先前存在的一物数名,和某些混合物因外形而被视为不同种类的现象。对前人已有记载的药物,书中也都加上作者据自己的观察和实验而得出的新见解。例如,在《金》的条目下,李时珍记录了金银合金、金铜合金的性质和用“试金石”鉴定合金中含金量的划痕试验法。
书中所载的无机药物性质及制备法,比起先前的记载更为详细而精密。如前所述的轻粉制法,《本草纲目》除介绍了前人已记载的皂矾法外,还新介绍了白矾法,即加热白矾、金属汞及食盐的混合物使生成氯化亚汞的方法,其中详述了原料用量、反应时间等。对硇砂等药的性质也作了更正确的说明。看来这些都是经过作者实验后而写出的。总之,李时珍把在他以前本草学中的化学知识予以系统化,并使之达到一个新的认识水平。此外,他在植物学、动物学、矿物学等方面也都作出了新的贡献。
李时珍在研究工作中,虽博览群书,但并没有成为书本的奴隶,而是注重实践。对前人见解持冷静批判的态度。例如,他研究了古代炼丹术著作,吸取了其中关于药物性质及制法的有价值的部分,同时也严正批判了炼丹术的虚伪性。捍卫了本草学的科学传统。《本草纲目》问世后,很快就在中国流传起来,先后在国内被多次再版,受到广大读者欢迎,也成为许多本草学家的研究对象。同时,此书在十七、十八世纪时还传播到了日本、朝鲜和欧洲各国,引起外国学者的推崇,先后被译成日文、法文、德文、英文等多种外国译本,至今仍是一部有重大学术价值的古代科学文献。李时珍的科学业绩也受到各国学术界的高度评价与赞许。
《本草纲目拾遗》和其中的化学知识
《本草纲目》问世后,也成为我国本草学者的研究对象和重要的参考书。以此书为主题先后又出现了不少著作。例如1765年清代学者赵学敏曾为此书作了增补,写成《本草纲目拾遗》。所载药物增至2608种,比《纲目》又多出776种,其中无机药增至335种。特别应指出的是,《拾遗》介绍了一些无机酸、碱,如硝酸、氨水等。在《拾遗》中的“强水”条目下,有下列记载:“强水……性最猛烈,能蚀五金。……其水至强,五金八石皆能穿漏,惟玻璃可盛”。接着又谈到它对铜板的腐蚀作用,并以此应用于镂刻铜版。这里所说的“强水”当是指硝酸无疑。
《本草纲目拾遗》中还载有另一药物,名“鼻冲水”。在谈到其特性时,写道:“贮以玻璃瓶,紧塞其口,勿使泄气,则药力不减。气甚辛烈,触人脑,非有病不可嗅。岛夷遇头风伤寒等症,不服药,唯以此水瓶口对鼻吸其气,即遍身麻颤出汗而愈,虚弱者忌之”。这里所说的“鼻冲水”,显然指的是氨水。书中还记载了治疗疟疾病的特效药金鸡纳霜(“金鸡勒”)。按此物中含有奎宁,在国外多用以抗疟。十七世纪时我国已从国外引入,赵学敏则把它正式作为药品记载在《拾遗》之中。
两千多年来,中国本草学从《本草经》到《本草纲目拾遗》,反映了我国劳动人民在找药、用药方面的丰富经验,成了中国医药学的一个伟大宝库,对世界医药学发展作出了应有的贡献。在这个宝库中,无机药有335种,有机药有2273种。无机药中包括金属、非金属单质、氧化物、硫化物、氯化物、硫酸盐、硝酸盐、碳酸盐等多种多样的化学物质。以上主要介绍了本草学中的无机化学知识。
本草学中的有机化学知识
应当指出,本草学中还包括有丰富的有机化学和分析化学知识。在有机药物中包括含有生物碱、甙、有机酸、脂肪、维生素、激素、芳香油、醇类及蛋白质等等一些动、植物药物。古代本草学关于这些有机物的性质、制备、配伍及炮炙方面,基于长期实践经验,摸索出一整套相当符合现代有机化学原理的制药方法。
我国早在欧洲各国之前就已提制出较纯的生物碱。例如《本草纲目拾遗》《正误》项中曾转引了一部十七世纪时的作品《白猿经》,内载“射罔膏”即乌头碱的制法,大致手续是:取新鲜草乌头一、二斗,洗去土,捣碎取出乌头汁,静置令渣滓沉淀,清液置碗中日晒蒸发,至碗口现“黑沙点子”。再放炉内低温蒸发,直到下层为稠膏,上层现白如砂糖的结晶。此物毒性极强,猎鸟兽时“上箭最快,到身走数步即死”。这是关于提制乌头生物碱的完整记载。比十九世纪初欧洲提到吗啡碱大约早了二百年。
中药及制革中常用的“百药煎”,是从五倍子制得的。实际上它是一种有机酸---没食子酸。这种药在十世纪时的《圣惠方》中就已用到。在十六世纪的医药书中更载有制成较纯的没食子酸的方法。例如,1575年李梃在《医学入门》中写道:“用五倍子十斤,乌梅、白矾各一斤,酒曲四两,右将水红蓼三斤,煎水去滓入乌梅煎,不可多水,要得其所,却入五倍粗末,并矾、曲和匀,如作酒曲样,入磁器内遮不见风,候生白取出,晒干听用”。这里说的“候生白取出”,就是指的较纯的没食子酸。这段记载比起瑞典化学家舍勒的同类工作要早二百多年。
古人基于长期实践,认识到一些有机药物的特性,因此在炮制过程中作了明确规定,这些规定从现代化学原理来分析很多是很合理的。例如,五世纪时的《炮炙论》中对五味子、茜草、知母等,规定忌用铁器或注明用铜刀或竹刀处理。这是因为这些药物中含有单宁或黄碱素成分,遇铁会引起变质。再如对含有生物碱的莨菪、吴茱萸等药物均注明用醋处理,这样可使生物碱变成醋酸盐而增加在水中的溶度,提高药效。对含有挥发的芳香油的槟榔,茵陈等,则规定“勿近火”等。对一些含有不溶于水中的成份者,则规定用酒浸或醋浸。关于这方面的丰富经验,还有待今后进一步总结。 |